孟余亭从石劲海回来,回到了自己家(他买给谢三哥和谢三艘的房子),用过了夜饭,与谢三哥在院子里乘凉说话。
谢三哥问起了他今日去赌馆跟胡老六要债一事。
孟余亭道:“跟三哥所料的一样。这胡老六哪里轻易肯把这么一大笔的银子吐出来了。所以,自然不免打了一架。”
三嫂正切了一盘西瓜端了过来,听到“打了一架”几个字,忙搁下西瓜,把孟余亭拉了起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哎呀,大当家,你可有受伤了啊?”
“三嫂,我没事。这些个打手都不过是些混混,三拳两腿就被我打跑了……”
谢三嫂:“没事就好。”
“三嫂,说了以后不要唤我大当家,你和三哥唤我余亭便可以了。”
谢三嫂摆手道:“这不,三嫂听着你跟人动起了手来,这一急啊……便忘记了……”
……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纳凉说了一会子话,只见安排在门房的其中一个兄弟匆匆跑了进来,说石劲海石捕快打发了一个人力车夫来找爷,说请爷立刻去一趟他家里头。
孟余亭和谢三哥一听这话,对视了一眼,均知是茂昌有情况。
孟余亭忙赶了去。
果然是茂昌的事情。
石劲海压低了声音对孟余亭道:“茂昌方才睁开过眼皮,醒来过。可只醒了短短时间,又昏厥了过去……我怕他今夜还会醒过来,所以请孟爷您过来……若是茂昌今夜能醒的话,我们要抓紧时间,问些事情……”
这石劲海急着找自己过来,不外乎两个情况:茂昌醒过来了,或者是茂昌死了。
孟余亭已有所料。但他见烧成这样的茂昌竟然都能苏醒过来,不觉赞道:“朱玉堃朱大夫医术了得。朱一帖的名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啊!”
这几日都是石劲海在辛苦照看茂昌。孟余亭便道:“石兄,你休息一下。我来照看他。”
石劲海便也不客气了,在地上打了个地铺便睡了。
不多时,便鼾声四起了。
孟余亭便双手抱拳坐在椅子。
昨日,沈如锦去了吴江县,与赫若男,罗钟等人商议搬迁新锦记缫丝厂一事。离开前一日,沈如锦把他叫了去。
“孟大哥,我找你来,实在是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如锦,有什么事情你尽快开口,只要孟大哥办得到。”
沈如锦给他看了胡老六的欠条:“这张欠条是二弟怀霖给我的。孟大哥你消息灵通,如今又在嘉兴待了这些日子,想来必定知道欠条上的这个胡老六是何人?!”
“烟馆和赌馆一条龙的胡老六?”
“正是此人。”沈如锦道:“我当时拿在手上,便觉得如烫手山芋一样,不知道怎么办是好。去要吧。胡老六铁定是不会还的。不去要吧。这么多银子白白扔了,实在是不甘心。于是,便拖了下来。后来,便遇到了我们盛家通缉这个变故,自然更是不敢想了……”
“如今我们盛家的通缉令撤销了,加上绸缎庄和机房被毁,重造厂房和购置机器等样样都急需要银子……所以,我想起胡老六的这张欠条……可这件事情,除了孟大哥你之外,恐怕无人能够帮我们盛家从胡老六这里要到这些欠款的……所以我实在是不得已,又要麻烦孟大哥你了……”
孟余亭一口答应了下来:“如锦,我们情同兄妹,你何必这么见外呢!这件事情就由孟大哥来帮你想办法。你只管放心地去办缫丝厂搬迁的事情。”
“哎。谢谢孟大哥了。”
……
方才纳凉的时候,三哥谢遵礼也说了,胡老六决计不会轻易把这么大一笔银子乖乖地吐出来的,必有后招,让他一定要小心谨慎了。
还说自己这回只是打了胡老六一个出其不备。三天后再去,胡老六必定广邀帮手助阵。
……
此时,院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动静。
孟余亭觉着不对,听着这声响似有人在爬墙进来。
难道有人发现茂昌没死,在这里不成?
孟余亭忙起身来到了门口,轻轻地拉开了一丝房门,从空隙望出去,果然看到有个人鬼鬼祟祟地从土墙上“砰”地跳了下来。
孟余亭静等此人过来,准备出其不意地偷袭他,将他打昏后捆绑起来,好好审问一番是谁派来的。只要知道是谁派来的,便知道纵火的幕后凶手的。
结果,下一瞬他发现此人是往石劲海对面住在的房子去的。
显然,不是冲着茂昌来的。
那对面住了那个绣娘和另外一个女子。
莫非此人是个淫贼,是来偷香窃玉的?!
孟余亭素来是痛恨这些人渣了。
且先不说对面住着的绣娘与他的心上人陆蕴怡有几分相似,与他有过两面之缘分。就算是他孟余亭完全不认识之人,遇到了这种事情他也势必要管一管的。
可如今这里还有干系着盛家绸缎庄机房大火的茂昌,孟余亭不想露了行藏,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便撕了长衫的下摆,蒙住了长满络腮胡子的脸。
他才一拉开房门,便听到对面响起了下午遇到的那女子怒气冲冲地声音:“你走开……”
“我不走……”
“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这个淫贼便是邵明恩。
下午,周蕊玉一去绣坊交绣件便被胡老六派去蹲点的手下看到了,一路尾随跟着周蕊玉,看着她进了那个院子,而后便回来禀报胡老六。
这胡老六虽然今日虽然在孟余亭手里头吃了一个大亏,发了好大一顿的火,一直在骂手下“饭桶”、“废物”。
绣坊蹲点的人回报说有周蕊玉的下落,他正在起头上,便没好气地吩咐他:“去,自个儿去邵家找邵老板。”
那手下忙不迭地告退了出来,去找邵明恩邵老板。
邵明恩得知了周蕊玉的下落,高兴地很,便赏了那蹲点之人一大块的银子。
那蹲点的人千恩万谢地谢过了邵老板,而后走了。
因着那蹲点的人一直蹲守在绣坊,所以他下午的时候其实是亲眼见着满脸胡子的孟余亭出来,周蕊玉进去的,可他又不知此人便是在赌坊闹事打架的大胡子。
邵明恩得了消息后,便打算好了,与从前一样,半夜来寻周蕊玉。
……
“你喊人……你喊啊……”
邵明恩不知周蕊玉这回是真的铁了心的不要再与他纠缠了,还以为会她与过往一样,面薄不会真叫人的。
下一秒,周蕊玉是真喊了:“救命啊……快来人啊……”
孟余亭在院子里听到,忙三步并坐两步窜到了门口,“哐”地一把踢开了门。
烛火下,只见那个淫贼正捉着下午女子的手,那女子正在奋力挣扎。
“快给我放开她!”
邵明恩惊呆了:“你是谁?!”
“给我放开她。听见了没有!”
“你不知我是谁吗?我奉劝你一句:吃饱了别多管闲事。你可知道她是我的夫人。”
这回,轮到孟余亭呆住了:“她是你夫人?”
周蕊玉忙摇头否认:“不是。我不是他夫人!”
“蕊玉……你明明是我邵明恩的夫人……”
孟余亭听了邵明恩的名字,目光微徕:“你就是邵明恩?!”
其实孟余亭跟邵明恩在除夕夜那晚李大人带兵包围孟余亭院子的那一次里头见过面。孟余亭当时假扮成了官兵进了李大人的帐子,捉拿李大人做人质的时候,邵明恩出手护李大人,两人交过手。但当时场面混乱不堪,且邵明恩只不过在孟余亭手下过了两招便被打晕了过去。所以邵明恩哪里能从声音认得出孟余亭。
而孟余亭也早忘记了除夕夜被围剿那晚跟他交过手的这个人,毕竟那晚跟他交手的人多了去了。但孟余亭对于邵明恩这个名字是太熟悉不过的了,也熟知沈如锦、盛家和邵明恩的所有恩怨。包括上一回邵明恩放把火烧了新锦记缫丝厂。当时他也想带着兄弟们回敬他邵家的绸缎庄和机房一把火的。但被沈如锦拦住了。沈如锦告诉他,他这么一把火下去,在邵明恩手下多少户人家没得工做,便会没饭吃了。如今的世道这么难,牵连无辜,让她于心何安。所以孟余亭最后只抢了邵明恩和王姓丝商的生丝,最后折了很低的价格倒卖了出去。
邵明恩见孟余亭愣了愣的表情,以为他得知他名字后怕了,便朗声道:“不错。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就是邵明恩。这整个嘉兴城谁不在周蕊玉是我邵明恩的夫人……莫非兄台你不是嘉兴人?”
周蕊玉忙辩解道:“我真不是他夫人……真的……他早已经将我休了……”
孟余亭淡淡道:“邵老板,我不信这位姑娘是你的夫人。这位姑娘倘若真是你夫人的话,怎么不住在你们邵家,而后住在此处呢?!”
邵明恩不觉词穷:“你……你吃饱了乱管闲事是吧?!还不给我滚!不然我邵明恩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孟余亭道:“邵老板,请你赶紧放了这位姑娘。在下既然为此事出头了,断然是不会让你欺负她的。”
邵明恩恼怒异常,猛地朝孟余亭脸上挥了一拳出去。
邵明恩从前跟着家里的护院练过一些拳脚的,人手比一般人利落多了。寻常人等两三个都不是他对手。
谁知孟余亭轻巧一闪,便躲过了他的一拳,而后便一把拿住了他的手臂,一个反剪便将他制住了。
“邵老板,这位姑娘不想见你。以后别再来骚扰这位姑娘了。如果你敢再来骚扰她的话,下一回我就把你的手臂给废了。听到了没有?!”
“你他妈的是谁?!”
“我是谁邵老板你不必知道。你知道把我的话听进去就成!”孟余亭手上使了劲,给邵明恩一点厉害尝尝。
周蕊玉只听得邵明恩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立时冒出了密密麻麻地冷汗。
一时间,她心里也不知怎么的,很不是滋味。
可是,她知道今晚幸亏此人帮忙,不然她就要重蹈覆辙了。
此时邵明恩的表态,干系着她的日后。
所以,周蕊玉便垂下眼,一动不动盯着脚下。
孟余亭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两成,冷喝了一声:“听到了吗?!”
“啊。”邵明恩一声惨叫。
邵明恩素来精明着呢。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此人是个狠角色。可是他如今当着最心爱的人的面,怎么能应下呢?!所以他在硬撑。
孟余亭见邵明恩嘴硬不肯答应,便也毫不客气,只听“咔嚓”一声,便把邵明恩的一条胳膊给真卸了下来。
邵明恩又是一声凄厉惨叫声。
周蕊玉终于是开了口:“你让他走吧。我不想看见这个人!”
孟余亭便拽着邵明恩的衣襟,将他拖拽出了院子,扔到了巷子里:“邵明恩,你给我听清楚了:如果你的脚胆敢再跨进这个院子半路,左脚先进来,我就剁左脚,右脚先进来我就剁右脚。两只脚一起进来我就一起剁!”
“给我滚!”
……
邵明恩的右手被卸了,如今酸疼无力,软绵绵地垂在一旁。
好汉不吃眼前亏。
邵明恩只好左手扶着右手,慢慢地朝巷子口走去。
……
待孟余亭关上门,只见石劲海已经被吵醒了,打开门出来了。
孟余亭走到了周蕊玉的房门口,站在外头道:“周姑娘,你放心。他应该不会再来骚扰你了。”
周蕊玉走了出来:“谢谢。请问您贵姓大名?”
孟余亭伸手揭下了面上遮的布。
周蕊玉认出了他:“是你。”
石劲海道:“他姓孟。周姑娘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跟我一样,唤他作我孟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