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是大了我十几倍的庞然大物。
她重重跺脚,视野所及,只有一人,那便是我。
我冷笑一声,毫无惧怕,只是拿起响马鞭,缓缓走向了她。
想起前两年,初秋因为体内妖鬼太多太杂,险些走火入魔。
这两年过来,他状态好了很多,我还以为是有真祖滋养。
现在看来,不是这么回事。
他将体内的妖鬼揉到了一块去,又挑了一个最强的亡魂作为母体,才养出了现在这样的怪物。
和江菲菲一样,这东西也算是无本魂,没有自身因果和命运,由初秋创造,不属于三界,更不在五行中。
见我如此风轻云淡,母体满脑袋的嘴齐齐咆哮,硕大身子动起来毫不费力,重重一脚,想要把我踩烂。
我轻松躲闪,响马鞭重新甩出,缠在母体一条腿上,狠命一拽!
母体身子不稳,险些摔倒,却反应极快,张开脑袋上的大嘴,朝我射来一股翠绿毒液。
从前,初秋吃了鬼煞三岁,拥有了三岁的部分能力。
而现在,母体融合了初秋体内的所有妖鬼,自然也可以喷出剧毒。
我慌忙躲闪,一个翻滚来到一侧,死死抓住手中响马鞭,借用自身灵活优势,辗转腾挪,马鞭便缠在了母体的几条腿上。
这一回,我看准机会,道气不散,一口咬破左手中指,将指尖血涂抹在马鞭之上,大呵道:“给我断!”
马鞭如刀,异常锋利,被我猛地一拽,同时勒断了母体一侧的四条腿。
母体彻底失去平衡,身子一歪,摔倒的同时,其中一条腿不偏不倚踹在我的身上。
这一脚,她力气很大,可哥们也不是从前那个啥也不是的普通人了,便只是后退两步,毫发无损。
“吼!”
母体摔倒后,硕大身子上的瘦小上半身大叫一声,似乎是动了真火。
我清晰看见,她身体一侧的四条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新长了出来。
不同于圣马真或者皇马,她身上鬼煞之气充沛的很,却没有真祖的黑气。
所以,这是她自己的本事,没借助任何力量。
我眯起眼睛,一口道气充斥全身,三十二的力量如江河湖海贯彻而来。
久违的妖体状态显现,我心跳加速,皮肤血红,血管根根暴起,一鞭子甩出,重重抽在了母体的身子上。
马鞭快如残影,威力之大,好似一把快刀,在母体身上留下了一道胳膊粗的血沟。
可这点伤,对于堪比重型坦克的她来说,简直就是皮毛。
母体重新爬了起来,下半身迅速长出了一层绒毛,八只脚齐齐用力,跳出了十几米高,坠落点,正是我这里。
“真以为我破不了你?”
我冷哼一声,提着响马鞭迎了上去,效仿母体,高高跃起,径直与母体对撞而去。
“砰!”
我身子轻松穿透了母体,却没有透体而出,只是眼前一黑,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红黑色的天,无边无际,还有一股股狰狞缭绕的鬼煞之气。
我提着响马鞭,打量了一眼四周,有些震惊。
这莫非是那母体的肚子?
可是,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丝毫的不适应,甚至周围一眼望不到头,开阔到匪夷所思呢?
“小中子……”
我一愣,只觉得心脏都停了半拍。
这声音……是老姜头?
我一回头,果然,身后平白无故出现了一个人,正是我见面不多,却熟悉无比的老姜头。
他与我初见时一般无二,身材矮小,佝偻着身子,低着头,腰间还装着一个与我一模一样的酒壶。
“师父?”就算明知道眼前这些都是假的,决不可能是真的,我还是忍不住叫出了声。
“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任由圣马真杀害我?”老姜头突然抬起了头,双眼处没有眼球,反而是两个深不见底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淌着血,“你对不起我们收池人,你不配做我的徒弟!”
我没吓到,只是轻眯着眼睛,听那老姜头说话。
在我印象里,已经很久没听过老姜头的声音了,不由得有些恍惚。
“老林……”这一次,我身旁另一侧传来了只存在于我记忆中的声音,是长生,“你曾问我何为隐世之药方、乱世之根源,可为什么,你任由蒋方盛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我,为什么,你不去帮陆老太太!”
与老姜头很像,长生双眼处也是两个血窟窿。
我依旧没回答,静静听着下一个声音。
“林小子,我的内丹呢,快还给我!”林虎的声音悠悠传来,语气里满是冷漠。
可我依旧没开口。
我想听到那个声音。
果不其然,最后一次,声音是由红娘发出的。
只见那袭血红色大袍突然出现,红娘带着眼眶上两个大窟窿站在原地,一字一句的质问着我:“小中子,你对得起我为你和三十二抗天劫吗?你对得起我的良苦用心吗,对得起我们这么多人吗?”
“红娘……”现在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一切都是假的,可当红娘出现时,我还是觉得心里很难受。
我就是在等她。
当初她离开的太过突然,甚至都没给我与她道别的机会。
而现在,这鬼地方出现了红娘,我下意识把当初想说的话说出了口:“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可我还是想谢谢你,谢谢你为收池人做的一切。”
对面的红娘不为所动。
她满是怒意,周围凭空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
这些人我都认识,他们是苏雨灵、顾保山、方旭、左师、温德才、冯超……等等。
他们都是我当上收池人后,去世的所有人,不论是好人坏人,甚至还有护法天刘忠阳和刚刚死在我们手里的刘牧。
我清晰记得每一个人的脸,也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
这些人张牙舞爪,拼命伸出手,冲向了身处人群中间,不为所动的我。
他们一把把撕扯着我的衣服,质问我这位收池人做的难道就是对的吗?
我就没做过错事吗?
声音嘈杂,鬼煞之气凌乱,所有人都想让我跪下。
可我腰杆笔直,双腿坚硬,就是不跪。
这回,初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林之中,你凭什么说收池人就是对的,凭什么要自称是非善恶收池人,你有什么资格决定这些人的生死,你对得起所有人吗?”
“我对得起。”我眼神坚毅,忽视了周围的声音,直面心魔,“我们收池人从不负任何人,行的正,站得直。”
“你不配!”头顶的是初秋的声音,又像是我身边这些人齐声开口,“你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
“如果你想像曹涌德那样,给我弄一个心劫,那么我告诉你。”我冷哼一声,手中攥紧响马鞭,“你初秋还差的太远太远!”
一股道气由体内四散开来,震掉了我身上的无数双手。
我低头看着那把响马鞭,它一点点亮起金光。
“啪!”
响马鞭被我重新抡起,朝着四周的亡魂恶鬼抽去。
这些没有眼睛,分不清善恶是非的幻象,如烟雾般,被我一扫而空。
四周安静至极,再也没有了声音。
“初秋,你已经死了,拼剩这点残魂想与我鱼死网破,值得么?”我自顾自点上根烟,等待着初秋的下文。
纯正道气熏陶下,四周再次响起初秋的声音。
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他,声音寂寥,有些落寞,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唉,你不是我,终归体验不到我的痛苦。”
“你师父和你师妹埋在哪了?往后逢年过节,我去替你给他们烧纸。”
如果说小白的仇,可以算在初秋和刘牧两个人身上,那我恨刘牧远超于初秋。
现如今,我有些可怜他。
作为道法末年的妖脉弟子,初秋的死,代表着妖脉一族彻底失传,淹没于历史洪流之中。
作为对立之人,我毫无恻隐之心,可作为同道中人,我可怜他丧失的传承。
“奉北外的南二山,我师妹的墓碑上,写着妖脉弟子谭春雪七个字。”
我点了点头,在心中记下了这个地址,顺便反问道:“还想杀我吗?你明知道,你也好,现在的母体也罢,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母体靠怨念为生,不为我所控,至于我,有些累了,想休息。”
我无奈一笑:“你知道的,曹涌德不可能会浪费真祖之力去复活你。就算真复活了,你初秋魂飞魄散,他也只是再找一个人去饰演初秋这个角色,和你毫无关系,你是如此,你师妹也是如此。”
这一次,初秋久久没回答。
好半晌,他终于反问道:“林之中,如果白念雪真的死了,魂飞魄散,或者去了阴间轮回,你会想用真祖的力量去复活她吗?哪怕你明知道,这个人并不是真正的白念雪。”
那一刻,我心脏猛地骤停两秒,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席卷全身,让我止不住的颤抖。
今晚重新见到小白之时,我脑海中凭空出现了很多记忆。
那是我忘记的,有关于顶峰山白念雪的记忆。
可现在我想起了一切,突然反应过来,真正的白念雪早在很多年前,我们初识那次,就死在了荒山上。
再联想起白志新的身份就是护法阴。
那如今的她……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白念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