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一切都显得是金色的。
钟林满足地喝着腊肉汤,一整天的劳累彻底烟消云散。
吴东避并不是什么忌讳的人,在当钟林向他解释了阿克善和巴特尔的来历后,老汉倒也是爽快,又从仓库里拿了一坛子的浊酒出来。
辽东的汉人由于长时间和各民族接触,并没有关内那样的排外。
“我记得小时候,听一些长辈说过。”吴东避迷了一口浊酒,仔细砸把着嘴。
“我朝曾经在辽东镇的北面还设有一个奴儿干都司,那里生活着许多鞑。。。部落和垦边的军户。”说罢,又看向阿克善和巴特尔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倒是一直以为是他们吹牛逗我玩呢,难道真有奴儿干都司?那个让各族之间的人能和平相处的地方?”
阿克善和巴特尔对视了一眼,又看向钟林。
巴特尔小声用蒙古话说:“奴儿干都司,那都是太爷爷辈的事情了吧?”
钟林看着微醺的吴东避,笑了笑说道:“那玩意儿很早就没啦。”
又用蒙古语向巴特尔解释:“虽然没了,但鹰狮部的我们就是他们的后裔,各个部族之间的人和谐共处,大明的奴儿干都司护印军也一直传承到了我这一代。”
“可鹰狮部。。”
巴特尔喃喃地说道,用力地朝自己嘴里灌了一口酒精。
“鹰狮部不会消亡。”
钟林用蒙语郑重地说道。
“每个部族都会受到劫难,而每个部族在劫难后都会如新芽般重生。鹰狮部里除了蒙古人,还有汉人,达斡尔人,苦无人,吉里迷人,甚至也有女真人,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力结合在一起。”
钟林说着握紧了拳头放在阿克善和巴特尔面前,这是鹰狮部族出战前的仪式。
“团结的鹰狮部是永远不会被击败的!”
阿克善不由得也将拳头握紧,和钟林碰在了一起。
“对!鹰狮部只是暂时分散了,以后肯定会重建,长生天是不会抛弃苍狼和雄狮的孩子的。”
巴特尔也举起了拳头,但显然还有所犹豫,他亲眼见证了部落被毁灭,不清楚过了那个冬天还能活多少人。
正在犹豫间,吴东避上身踉跄推了他一下,让他的拳头也撞了上去。
“瞎说,明明就有!那是太姥爷亲口和我说的,奴儿干都司!我今年六十多岁了,那是我八岁的时候听我太姥爷亲口说的!”
吴东避嘴里不停念叨着,口齿愈发模糊,显然是上头了。
“吴老头,你刚才,是长生天附体了吗?”巴特尔颤抖着问道,显然有些激动。
“那长生天附身一个老郎中干什么。”钟林用蒙古语吐槽道。
随后转头又用汉语说:“青玉,扶吴叔进去吧,他醉了。”
吴青玉连忙扶着她老爹起身,经过了一顿饭的相处,却也不怎么怕这两个蒙古大汉了,甚至还隐隐觉得他们憨憨的,便扶着老爹朝着二人微微欠身行礼。
阿克善和巴特尔在桌上稍微弯了弯腰,以示尊敬。
吴青玉扶着老父亲,转头又对钟林嘱咐道:
“你少喝点,伤还没长好。”
“知道了,控制着量呢。”
待父女二人进了后院,阿克善笑着问向钟林:“这是你女人?”
钟林猝不及防,连忙示意阿克善小点声。
“怕啥,这女人挺好的,懂得照顾人。以前在部落里要是遇到这样的,当天就能一起滚了毡房。”
“是啊,我也有同感。”巴特尔说道。
钟林摇了摇头,给阿克善和巴特尔倒满了酒,郑重地说道:“她在我的女人之前,先是我恩人。”显然钟林是用蒙古语说的,而且还故意很大声。
两个蒙古汉子不明觉厉地看向钟林,阿克善率先恍然大悟。
“这是只有雏鸟才能说出的话,干出的事啊。”
阿克善感叹道,一旁的巴特尔也附和着表示英雄所见略同。
三人推杯换盏,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四周都变成了金红色。
街道上除了巡防的衙役外,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了。
却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来到了东避医馆。
毛承禄粗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而这一次却带着明显的急迫感。
“文峥,你在这儿吗?文峥!钟文峥!”
钟林只觉得一阵烦躁,怎么连一个吃饭时间都不能消停,于是便答应了一声。
“文峥,你可让我好找啊!”
毛承禄风尘仆仆地进了医馆,却看到阿克善和巴特尔,下意识警觉了起来。
“是自己人。”
钟林大声解释道,毛承禄和两人对视了片刻,显然也不想过多深究,便随意地朝二人抱了抱拳。
“是自己人便好,文峥,你且随我速速回守备府。”
钟林皱着眉头疑惑地问道:“回守备府,我刚从那出来两个时辰都不到,有什么事?”
说着钟林拿起了酒杯细细喝了起来。
“我都安排好了,又没有出什么紧急的事情,回去干啥,不去,老子不加班!”
“你。。你这什么脑子啊,这还不紧急!”
毛承禄显然被气到了,顾不得其他,见桌上有酒就先拿起灌了一口。
“招亲会,你忘了?”
“没忘啊,那个招亲会怎么了?”
毛承禄双手抱头,只觉得一阵无语。
而巴特尔却反应了过来,朝着钟林使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我就说,什么恩人恩人的,原来你是早就找好了。”
“什么找好了,你胡说什么呢?”钟林不明觉厉地看了一眼巴特尔。
毛承禄急的直拍大腿,大声说道:“那巡抚温轩不知道怎么的,把她那国色天香的女儿就这么当天送到了守备府上,说什么毕竟是教坊司出身,不太好做规矩。现在他和义父还有新娘子都在那里,俺义父见你不在,气的逼我立军令状来寻你。”
钟林噗嗤一声差点把嘴巴里的酒水喷出来。
“我不是写了那首诗骂他们么!怎么还算我赢?”
“那个礼部的侍郎似乎是很喜欢你那首‘送贵胄子弟书’他亲自做主点了你的名。还说什么,他其实早年是御史出身,后来是被平调进的礼部。见到你那诗的风格让他很是怀念。”
钟林以手扶额,不知道该说怎么好。
毛承禄却管不得那么多,大声说道:“文峥,我可是立了军令状的,甭管你娶不娶那个温莹,现在都得回去。”
钟林无语地抬起头看向毛承禄。
“你去娶或者让巴特尔娶不行么?”
然而毛承禄却一点都没开玩笑的意思,显然那个军令状他是真立了。
“我。。你要我怎么去。。”
“怎么去,当然是骑马飞驰而去啊!”毛承禄大声说道。
钟林心中从来没有那么慌乱过,他自从毛承禄说出那句话后,便不敢把身体转向医馆的后院,生怕自己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但耳边还是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却让钟林感到一阵心悸。
“你去吧,别让温小姐久等了。”
钟林猛地转身看向吴青玉,只见对方倚在门上,双手放在身后,神情看不见悲喜,只是向自己微笑。
“正好你们三个把厅堂弄得一团糟,早点走我也好早点收拾。”吴青玉继续说道。
钟林欲言又止,而身后的毛承禄还在不停催促。
巴特尔恨声叹了一口气,一口闷了碗里的剩酒。
“怎么南面的汉人规矩那么多!”巴特尔恨声说道。
阿克善沉默不语,默默朝着吴青玉又行了一个蒙古族的附身礼。
钟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吴青玉的眼神如一面看不见的盾牌将他逐渐推离。
他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心中理智告诉他不能不去,却又不能和在场的人解释。
一直到骑在马上,呼啸的冷风将身上的酒气与暖气全部吹到了身后,钟林才偷偷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四人如同逃离着身后的血红色的夕阳,在旅顺空旷的街道上一路往东飞驰。